
非典那年。我那时候在广州,疫情挺严重的,我就赶紧辞了工作,回家躲避疫情。
回到家之后,我父亲正好得了尿结石,我就陪着家人,去看一位乡下的老中医。
这位老中医现在已经不在人世了,当年他差不多八十九岁。他住在一个特别偏僻的乡下,开了一个小小的诊所。他自己长得白白胖胖,头发和胡子都是白的,样子很慈祥。
他给我父亲简单把了把脉,又问了问情况,就自己亲自抓了一副药。我问他:只要一副药就可以吗?
他说:应该没什么问题,一副药就能解决。
那时候给了六十多块钱,回家之后煎药喝了,没过多久,我父亲的尿结石就自己排出来了。
我父亲是个特别信“科学”的人,从来不信中医,这次是因为疼得实在受不了,听别人说这个老中医很厉害,才去看的。经过这一次,他是真的相信中医了。
于是他让我带点礼物,拿一条鱼、一大块腊肉,还有一些别的东西,去一趟乡下,感谢那位老中医。我就骑着自行车,带着这些礼物,又跑到那个乡下,去找老中医道谢。
老爷子坚决不肯收礼物,我塞了好半天,他才肯收下。他给我泡了茶,让我坐下喝茶,我就和他聊了起来。
我问他:这个非典这么严重,是不是中医能治好啊?

他说:当然能治好。只不过,中医的方子,就算是很常用的方子,也要根据每个人的情况,做一些增减。可能是药的成分要加一点或者减一点,也可能是药的剂量要加一点或者减一点。这些都要根据每个人的具体情况来定。
但是确实是能治好的。不能说每个人都能治好,但治好的概率,不会比西医差。
我说:中医是不是被社会打压啊?
他说:你可以说是打压,也可以说是各种因素加在一起的影响,但是中医现在的处境确实很尴尬。
1、一般人总觉得中医麻烦,见效慢,说不准,所以不放心。我们现在已经没有那种慢下来的心态了。
很多人不是不愿意相信中医,但是如果你得了什么病,不经过仪器检查清楚,不用CT扫明白,你自己心里不踏实。不是所有人都能相信,中医给你把把脉、看看舌头和脸色,就能给你断定病情。所以情愿被西医一顿操作搞点钱,也不去找中医。
现在这个时代的人,最害怕的就是猜测,就怕没有一个准话。所以中医说的那些东西,不一定是一个很明确的病症,他可能会告诉你,你是哪里和哪里一起出了问题。比如你去看头、看眼睛,结果他告诉你要补肾,你如果没有一点中医知识,就没法相信他,只能去买瓶眼药水滴一滴滴算了。

他给你开一大包药,又是这个药又是那个药,回家还告诉你,要先泡十几分钟,然后用两碗水煎成一碗,一天喝两三次。现在的人,谁有这个耐心啊?还不如去打个点滴、吃颗药丸,省事又快。所以大家都没耐心去弄中药,宁愿用简单粗暴的方式,哪怕对身体有伤害,反正自己也感觉不到,怕什么。
其实煎药本身也是治疗的一部分,满屋子都是药味,等着药慢慢煎好,也是一个让心理适应的过程。让你的心态先平静下来,不管什么病,心态平静了才好得快。
不是有首歌这么唱吗?从前的日色变得慢,车,马,邮件都慢,一生只够爱一个人。就是这种慢心态,我们现在已经没有了,所以我们不喜欢中医,原因就在这。
我们很多人都认可中医,也愿意相信中医,也很欣赏中医,也知道中医好,但是自己的实际生活节奏很快,每天都很匆忙,没时间等一碗中药慢慢煎好,也不能忍受病痛在自己身上待太久。
但是实际上,中医很多方子和方法,治病是很快的。比如一些急救的方子,还有厉害的针灸、好的正骨方法、穴位按摩,再比如你父亲的结石,我治了一辈子结石,几乎没有一次超过两天就好的。
但是有些疑难杂症,成因本来就很复杂,而且是长期积累下来的,不可能一下子就解决,需要时间,也需要病人自己配合,尤其是在心理上配合。
所以,我们现在没法慢下来,没有那种心态了,这是中医尴尬的第一点。
2、中医的经济效益不高,得不到市场的良性支持。
中医药本来大部分都不贵,如果一个方子好用,真要靠这个赚别人很多钱,心里也过意不去。尤其是我们老一辈的人,心里总有点别扭,要是为了赚大钱才去学医、行医,好像违背了我们的传统,我个人是过不了自己这一关的。
我以前的师父嘱咐我,一定要多给老百姓看病,这是一辈子积德的事。我们搞中医的,都相信这个,不能说懂一点中医,就跑到社会上大肆搞市场运作,那样很多事情就变味了。
其实现在很多地方的公立医院里的中医院,还是很不错的,采用中西医结合的方式,用西医做检查,用中医主要负责治疗。
我六十多岁的时候,也去一家医院做过中医大夫,后来我受不了就走了。医院让我开贵药,还让我别一下子就把病人治好。本来病人可以通过吃药治好,花一百来块钱就行,结果我那样做了,医院就赚不到钱了,我也就混不下去了。

现在很多人回到家乡,告诉我外面很多中医也在搞各种各样的市场发展,有些发展得还不错,我听了也很开心。
但是也有很多人打着中医的旗号,骗别人的钱,这些人很可恶。不过世界本来就是这样,总有一些浑水摸鱼的人,把市场搅乱,这也没必要太在意。我们这种乡下的老中医,就是自己坚持自己的信念,一辈子不做乱来的事,最好教出来的徒弟也不做乱来的事,这就算是为中医做贡献了。
我们行医这么多年,主要是很感谢病人。看起来是我们在帮助病人,实际上是病人在成就我们。如果没有一个又一个病人信任我,没有他们来找我看病,我哪里会有这么多经验啊?正是因为看得病人多了、时间久了,才有了现在的医术水平。
以前也有看病没看好的时候,人家也没有怪我,也没有来找我麻烦,这些都需要去感恩。
其实以后,中医肯定会有市场价值的,而且如果运营得好,老百姓的基础打好了,前景会很好,这些都是以后的事。我们老中医的思维也要转变,也要打开。不能说搞中医的人,一辈子都发不了财,总是待在社会底层,被人摆布、被人排挤,地位很低,这也不行。
所以国家并没有放弃中医,一直都在扶持,不过反对和打压中医的外部力量也很大,这需要时间来让中医复兴。复兴中医,不能头脑发热、走极端,比如什么病都不去看西医了,这都是偏激的做法。
也不能一见到西医,就批评人家,说人家不科学、不懂真正的医术,这也很片面。西医是医术,中医也是医术,两者都有各自的路子。
两者都有很深的学问体系在里面,有时候是操作的人出了问题,所以出了事情,大家就把责任怪在整个体系上。
西医也很科学,而且他们研究得也很深入,绝对不是我们说的那么简单粗暴,头痛就治头、脚痛就治脚,不行就做手术。他们也在尝试从整体上理解和照顾身体。
我们不能别人说什么就跟着说什么,这样很容易让自己变得闭塞。
中医也很好,但是需要改进和进步的地方也很多。因为中医太依赖人了,医术和方子在不同的人手里,效果不一样。这个人悟性好、努力、经验多,用起来就很厉害;有的人比较死板,用起来就没效果。
中医这东西很难复制,里面有一套哲学道理,甚至是需要修行才行的境界,不是一般人能掌握的。所以搞中医,有点看天吃饭、看人吃饭的意思。怎么把中医的好东西复制下来,让更多人能用得上,这才是关键。

我们老是抱怨国家,为什么不把中医变成默认的医疗方式,变成主流的方式,这在现在是很不现实的。对于大部分普通老百姓来说,中医的很多环节还没有打通,是不可能变成主流的。以后有一天,它有可能成为主流,西医只是辅助,这是绝对有希望的。
其实谁是主流,不是关键,关键是能不能真正有效地治好老百姓的病。老百姓最关心的,是性价比,看病实在太贵了,病不起。
中医其实可以解决这个问题,但是要解决这个问题,医院的生存就会很困难。所以这些都需要长时间去探索。
3、中医确实被打压得很厉害,大家对中医的信任感,损害的很严重。
这是一个现实问题,中医这些年确实被打压得很厉害,有人说我们这是假的、那是不行的,说我们不科学。这样一次又一次,就算是本来有点相信中医的人,听多了、看多了,也会动摇。
如果你病了,去看中医,又没法找到好的中医,结果病没看好,还是要去看西医,你一下子就彻底不相信中医了。因为你需要的是肯定能把病看好。
但是如果去看西医,病没看好,你就会觉得,这是科学解决不了的问题,然后才转而去找中医。这时候,你被西医的治疗方式弄得身体很差,中医也不好拯救了。这个时候,你看中医,就像是去找巫医求神拜佛一样,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态。
所以这样一来,也很少有人会把好的中医介绍给朋友、介绍给别人,因为怕承担责任。那些好的中医,压力也很大,恨不得把每个人都治好,才能让别人相信自己。
现在整个大的生态环境就是这样,也没有什么办法。
所以中医的生存环境,确实很恶劣。在一个自己民族文化传承了几千年的地方,中医却很难生存,这也是一件很荒唐的事,但这就是现实。
往往好东西,才会有这样的“待遇”。正因为中医太厉害,所以才会被打压。如果你没有什么生命力,没有效果,没有价值,谁会去打压你啊。
所以我们中国人自己要支持中医,要相信中医,要多给中医一点耐心。我们这一辈人老了,快要走了,以后就是年轻人的天下了,他们会有他们的办法,去弘扬中医、发展中医。我有后辈在外面大城市的中医院工作,回来告诉我,现在学中医的人越来越多,老百姓选择中医治疗的人也越来越多。
这就是希望。
(本文为故事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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